
编者按
作者读《钱锺书杨绛亲友书札》,发现一条有趣的材料:宋淇写信询问舒位的诗,钱锺书称没有读过,但实则在他的各种文本显示,舒位和他的《瓶水斋集》都进入过钱锺书的视野,且不乏具体评点,反衬一种“他不懂时比懂时更博学”的妙趣来。
关于瓶水斋诗
文 | 陆灏
宋淇一九八〇年三月十九日致钱锺书信请教:
又,晚在沪时,曾抄录得舒位诗一首,五言古诗:
“天地有生气,终古不能死
人受天地间,同此一气耳
…………
铸出真性情,凿成大道理
其气从空生,生则乌可已”
共二十八句,此间图书馆有《瓶水斋集》,居然认为善本,不准借出,晚去匆匆翻了一遍,竟然寻不到。不知是否见《瓶水斋集》,不知是否舒位所作,为他人所引,便中亦请一并指点,以解迷惑。(《钱锺书杨绛亲友书札》,55页。下引此书,只标注页码)

《钱锺书杨绛亲友书札》封面
据此前宋以朗在《宋淇传奇——从宋春舫到张爱玲》中透露,原来是宋淇有一本他的好友吴兴华抄录的诗集,“那是天下孤本,第一页抄录了一首署名舒位的诗,没有诗题,起首是‘天地有生气,终古不能死’,共二十八句”(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二〇一四年版,180页)。
钱先生收到信后,马上回复(三月二十三日)说:“所示诗不知出何人手,寒家一无藏籍,故不得《瓶水斋集》检之;港大有此书,目为罕籍,而珍秘不许检阅,les extrêmes se touchent!此集即原刊,亦不足为善本,大有寻常小家女被选列三千粉黛之概。王右丞诗所谓‘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可以移咏矣。”(56页)宋以朗在《宋淇传奇》中也抄录了钱先生的这通回复,并解释了信中所引法文谚语,“意思是说,两个极端的事物往往就会碰头”。宋以朗觉得有意思的是,“一般人要是不懂得一件事,只会简简单单说一句‘我不知道’就完了,但钱锺书有问题不懂得答,也会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好像他不懂的时候比他懂的时候还要博学,这也可以算是‘les extrêmes se touchent’了”(《宋淇传奇》,181页)。



钱锺书回复宋淇信(《钱锺书杨绛亲友书札》,57—59页)
更有意思的是,舒位的《瓶水斋集》,钱先生在两年前刚刚重读过,还做了札记。
舒位诗集,钱锺书至少读过四次。一九三三年,钱先生清华毕业执教光华大学时,同事陈式圭“以《瓶水斋诗集》见赠,有诗话者,大喜”(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日记)。几天后,钱作《手抄瓶水斋论诗绝句书后》,自以为“极精博”,起首说“向在《畿辅丛书》中睹铁云诗集而好之”云云,可见此前已读过一次,这是再读,十二月九日起,日记中不时有“圈识彭甘亭文、舒铁云诗”“评识彭文、舒诗”“圈识《瓶水斋诗》”的记录,到次年一月七日,“圈识《瓶水斋集》毕”。二月十九日,日记中过录了几十条自己在《瓶水斋集》里的评识(网上有钱锺书《起居注》卷十四,系钱先生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五日至一九三四年二月二十八日的日记,整理版载于豆瓣“犹今视昔”)。
《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第五册有《瓶水斋诗集》摘录两个半页,据范旭仑考证,这本硬皮本(一)又名“少见录一”,为一九五七到一九五八年所记;《中文笔记》第十四册硬皮本(二十五)有《瓶水斋诗集》补记五页,范旭仑考证记于一九七八年,也就是宋淇写信请教关于舒位诗的两年前。


《中文笔记》第五册《瓶水斋诗集》的摘录
宋淇请教的这首诗,题为“与瓯北先生论诗并奉题见贻续诗钞后”,在《瓶水斋集》卷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〇九年版,532页),共有三首,宋淇录示(也即吴兴华抄录)的是第一首。《中文笔记》中都没有摘录这首诗中的句子,但在早年圈识中却有此诗的评语:“《与瓯北论诗》云:‘如涂涂附非,活泼泼地是。’‘涂涂附’而能‘活泼泼’,此铁云之诗也。”(《起居注》一九三四年二月十九日)这两句正在宋淇引录的“人受天地间,同此一气耳”之后:“发而为诗歌,亦是气所使。如涂涂附非,活泼泼地是。”如果宋淇再多录示几句,钱先生一定会记得起是《瓶水斋集》中句。
“如涂涂附”,出自《诗经·小雅·角弓》,本义是污泥叠加污泥的意象,后来引申为牵强附会、随意篡改的意思。牵强附会却能生动活泼,这是钱先生对舒位诗的印象。钱先生早年评舒位“作诗从不枯窘,东扯西拉,佳者别有妙谛,劣者不顾意义,一味填凑”,又说“舒氏诗好颠倒成语,天吴紫凤,首尾易位,不胜具举”;“典多气盛,不必切,不必妥,霸道伧气”;“佳者应接不暇,劣者繁杂不杀”;“铁云五、七古、七绝最工,然仍多率语、凑语、欺人语,俯拾皆是”。一九五七年《中文笔记》评“瓶水斋诗”“用典杂凑割裂,力求风华,了无韵致,亦不工对偶,不能为直白语”(第五册,57页。转引自范旭仑《容安馆品藻录》,香港BM版,575页释读)。一九七八年再读,总评:“有气势而无风骨,欲性情而乏韵致,涂泽狼藉,远在船山、子潇之下。”(第十四册,132页。仍转引自范旭仑释读,同上)可谓每况愈下。
与钱先生对舒位诗不高的评价相比,宋淇的另一位知己吴兴华可说对舒位诗推崇备至。吴兴华一九四三年八月八日给宋淇信里说:“舒位的《瓶水斋诗集》,这是我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人,你看了若不拍案叫绝,我准负全责。”(《风吹在水上:致宋淇书信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一七年版,106页)九月三日的信里仍抑制不住对舒位的推崇:“在这些诗里他的优点偏是自然,永不露出东拉西扯的窘态,仿佛是每触一题,他的emotional field(按:情感领域),借用Murray(按:可能指英国学者吉尔伯特·默雷,希腊文学专家)的名词,就是这些历史的火花。其七古如《孙子潇中第二》等都是把韩苏的风格推向极端,五光十色不可端倪的作品。其七律更不必说,他的属对足称全清第一,如咏陶潜道:‘五株柳树羲皇上,一水桃花魏晋前。’人人心中都知道,但他是第一个凑成这对联的人。”(同上,114—115页)大判断简直与钱先生针锋相对,但也都注意到了舒诗即使“东拉西扯”也不“枯窘”的特点。

在燕京大学就读时期的吴兴华
宋以朗在《宋淇传奇》中引了一句宋淇给张芝联夫妇信里的话:“钱锺书对舒位评价不高股票配资配资,大概吴(兴华)以外国眼光看,钱以传统中国眼光看,品位不同。”(181页)可惜没有展开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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